現代公司為何富可敵國?蘋果公司市值跟印尼GDP相當

  現代公司為何富可敵國

  陳志武

  之前談到,要投資公司、要有資產才可以做到像巴菲特說的那樣躺着也能賺錢。你可能會問,公司為什麼值得我們投資?它們創造價值的能力比個人、家庭高嗎?跟國家比又如何呢?

  當今世界上,公司很厲害,甚至比絕大多數國家更厲害!以2017年6月為止一些公司的市值為例,蘋果公司市值排第一,超過8000億美元,跟GDP排全球第17的印尼經濟相當,超過荷蘭、土耳其、瑞士等國家。也就是說,如果把蘋果當作一個國家來對待,它的規模要超過世界180多個國家的GDP!

  谷歌的市值6670億美元,相當於瑞士的GDP;亞馬遜市值4640億美元,跟比利時相當。騰訊市值3300億美元,超過菲律賓;阿里巴巴市值3100億美元,跟馬來西亞差不多……這些公司規模都超過世界160多個國家。

  即使按銷售收入算,沃爾瑪一年收入4800億美元,蘋果2200億美元……這些年收入也是遠超世界絕大多數國家的GDP!

  由這些,你看到,我們以往喜歡把注意力放在國家上,討論這個國家、那個國家的,其實,我們的視角或許要改變,更要把眼光放在公司上,公司比絕大多數國家厲害。哪怕不看市值和收入,就看對人類各社會的影響力,蘋果、微軟、谷歌、沃爾瑪這些公司的影響力也是世界多數國家所不能比的。所以,你不覺得,分析公司的差異甚至比分析國家差異更加重要嗎?我知道,至少從投資的角度、從判斷未來走勢的角度看,就應該這樣。

  那麼,公司的力量為什麼能這麼大?就像國家是人造的組織一樣,公司也是人造的組織,只是公司創立的目的比國家單純,就是通過商業來盈利賺錢,追求的是利潤最大化。有不少學者就講,正因為公司作為商業組織,其目標比國家單純,所以,發展公司才比發展國家更容易,世界上成功的公司比成功的國家要多很多!還有就是,公司可以跨越國家到處投資、經商,改變眾多社會的生活,而國家難以這樣做,在現有主權體系之下國家之間不能相互滲透,但公司沒有這種限制,這也使得公司更加有影響力!你可能會說“國家權力可以隨便壓制公司,公司算個啥?”在一定程度上是這樣,可是,公司可以選擇從一個國家遷移到另一個國家,以這種方式對抗國家權力。

  公司的力量

  對於公司的這種力量,早在晚清19世紀末薛福成就認識到,西方之所以強大,在於他們有彙集大量資本、召集眾多才智、集中各種資源、分散創業風險的方式,亦即股份有限責任公司。他說,“公司不舉,則工商之業無一能振;工商之業不振,則中國終不可以富,不可以強。”所以,薛福成一個多世紀以前就認準了公司的力量,認準了不搞公司就難以實現中國夢的!

  那麼,薛福成又怎麼解釋公司的力量會這麼大呢?我們來看看他發表在《申報》的一篇文章,這篇文章題目為《論公司不舉之病》。這裏,讓我對他說的話一段一段分別進行解釋。

  薛福成說:“西洋諸國,開物成務,往往有萃千萬人之力,而尚虞其薄且弱者,則合通國之力以為之。”也就是,西方國家要做什麼事情,往往能調動千萬人的力量;尚若有什麼薄弱不足的地方,則能調動全國的力量來做到。你知道,薛福成所處的時期,中國剛受到西方列強的欺辱,所以,討論起來自然以西方為參照。

  薛福成接着講,“於是有鳩集公司之一法。官紳商民,各隨貧富為買股多寡。利害相共,故人無異心,上下相維,故舉無敗事。由是糾眾智以為智,眾能以為能,眾財以為財。”意思是說,這就有了糾集公司這個辦法。不管官紳還是商人、普通百姓,都可根據貧富而適當出資買股。這樣一來,眾人的利益都捆綁在一起,就人無異心、上下相維了,而且能夠集中眾人的智慧、眾人的能力以及眾人的財力,難道還有什麼事情做不成的嗎?!

  薛福成進一步說,“其端始於工商,其究可贊造化。盡其能事,移山可也,填海可也,驅駕風電、制御水火,亦可也。有拓萬里膏腴之壤,不藉國帑,藉公司者,英人初辟五印度是也;有通終古隔閡之途,不倚官力,倚公司者,法人創開蘇彝士河是也。西洋諸國,所以橫絕四海,莫之能御者,其不以此也哉?”這裏他講,公司的發明之初是因商業而為的,但後來不斷延伸發展。就公司能做成的事情那真是無所不能,移山可以,填海可以,搞好風電、搞定水火,也沒問題!比如,英國人就是靠東印度公司,而不是靠國家財力,拓展了千萬里的富饒資源土地,取得印度各地;而法國人也是通過公司,不是用官力,造出蘇伊士運河,打通了自古相隔離的兩大海洋!所以,你看到,西洋各國之所以橫行稱霸四海、沒有誰能抵抗住,難道不是因為公司的力量所致嗎?

  所以,薛福成除了講解公司為什麼厲害之外,也告訴我們,公司的力量不需要等到21世紀才展示出,而實際上,歷史上西方殖民的過程也是公司唱主角,而不是我們以前說的西方國家所為。比如,17世紀去開闢美國、加拿大等殖民地的是幾個英國公司,不是皇家軍隊,開闢印度殖民地的是英國東印度公司,開闢印尼殖民地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等等。

  在薛福成感嘆西方公司之厲害的19世紀末,西方公司“糾眾智以為智,眾能以為能,眾財以為財”的組織能力遠遠不如今天的公司。到19世紀中期,美國公司中股東數量最多的也就是2500個左右,到1929年美國只有三個上市公司的股東數量超過20萬,其中最多的是美國電話電報公司(AT&T),將近50萬股東。1900年全美國有440萬股市投資者,1929年有1800萬股民。

  而到今天呢,大約60%的美國人直接或間接持有股票、股權基金,也就是說有1.8億左右的股民!而其中有17%的股民,即3000萬人左右,直接間接擁有蘋果的股票,谷歌、沃爾瑪的股東數也是類似地多。在中國公司中,股東數超過百萬的也不少。所以,今天公司集“眾財以為財”的能力真是史無前例的高!

  在集“眾智以為智,眾能以為能”方面,19世紀的公司最多僱用上萬員工,而今天的沃爾瑪在全球僱員230萬人,富士康僱用的工人就更多!騰訊有近萬個工程師,攜程僱用一千多工程師,這些都是19世紀的人做夢也想不到的!

  如果薛福成今天還活着,他會驚喜地發現,雖然他講的公司力量在19世紀末還不完全是現實,但21世紀是公司的世紀,不僅在西方如此,在他熱愛的中國也如此。股份有限公司這種商業組織在中國也逐步生根了,所以,在今天的中國,兩種人造組織的資源調配能力最強,第一當然是國家,其次是公司,而家族和個人都無法比。

  怪不得20世紀初美國著名經濟學家、哥倫比亞大學前校長NicholasButler教授說,“股份有限責任公司是近代人類歷史中單項最重要的發明;如果沒有它,連蒸汽機、電力技術發明的重要性也得大打折扣。”投資者都不要忘記這一點。

  這裏我們談到幾個要點。第一,國家調動資源的力量是基於它垄斷的強制力,家族是基於血緣親情帶來的跨期信任,而教會調動資源的能力是基於共同的信仰。公司作為人造的商業組織,基於利益把眾人彙集一起,集“眾智以為智,眾能以為能,眾財以為財”。正因為公司目的的單純性,它對社會資源的組織力特強。第二,在英國、荷蘭和法國的殖民地歷史中,唱主角的是公司而不是國家。工業革命和全球化以來,公司的組織力持續上升,逐步超越個人、家族和教會,向國家力量邁進。公司的發明改變了世界。第三,今天,公司富可敵國,影響力超越多數國家。原因之一是公司可以跨越國界投資經營,而國家不能,所以,跨國界的能力公司強於國家,但在一國境內,公司力量第二。投資者尤其應該了解公司背後的驅動力、把握決定公司競爭力的要素。

  (本文作者系耶魯大學金融教授、香港大學亞洲環球研究所所長及馮氏基金講席教授,該文為喜馬拉雅《陳志武教授的金融課》講座文本)